我深深热爱自己的身体,
因为我所有的情愫都要靠它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达。
但同时我又不时地憎恶它,
因为它是那样有限、那样不充分,
以至束缚了我的灵魂。
于是我在练功房里,在对它的爱恨交织中日夜抻拉它、打磨它,
仿佛它多一层磨难,我的灵魂就会多一份自由。
在我执拗的折磨中,它的表达日益接近我的灵魂。
然而就在这时,
我恍然发现,
我永远无法使我的灵魂真正自由。
我只能教会它满足,
满足于这种有限的自由,
满足于漫溢它的痛苦与欢乐。
——————题记
一 记忆的断章
“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
——鲁迅
I
至今我仍然肯定的一点就是:我开始跳舞绝对是我有意识以前的事。因为我已经记不清我妈第一次把我送进练功房的时间了。
我妈姓桑,叫桑雪,她是个歇舞已久的舞者。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能理解她对于舞蹈的狂热。她是无法跳舞以后才决定要我这个孩子的,所以在我的印象里,对我妈来说,我不过是舞蹈的代替品。
我叫林桑。我爸林胜翔,是一家摄影杂志的编辑,迷恋了一辈子的舞台摄影,据说当年就是在镜头里对我妈一见钟情,经过三年的死缠烂打终于得偿所愿。当然他对于舞蹈的热情也是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我就在这样一个家庭中成长,没有选择地开始了我的舞龄。我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反正我跳舞是注定的事。特别是我妈,她从没为练舞的事儿逼过我,就连我12岁那年鼓足勇气跟她说我不要跳舞了,她也没有显出丝毫的反对和失望,她仿佛就是胸有成竹地知道,我这辈子是离不开舞蹈了。
12岁那年是我唯一一次与舞蹈的短暂分离。那时刚上初中,每天放学便进练功房的我猛然发觉自己与别人的生活是多么地不同。班里的男生放学时问我要不要去打电游,我告诉他们我要去跳舞。从他们几乎是震惊的眼神中,我才了解到一个12岁的男孩每天象作功课一样练跳舞是多么不正常的一件事。为此,我成了全班男女生的笑柄。于是我决定,再也不跳舞了。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我妈时,很意外她没有一丁点不快。第二天我就明白她为何如此地放心了。那天放学后我和那帮男生第一次去了游戏厅,我才发现我和他们是多么格格不入,我不会象他们那样熟练地炫耀各种“必杀技”,不会象他们那样一边老道地骂脏话,一边用力敲打游戏机的按钮,他们的一切行为我都不会,这让我感到手足无措。
回家的当晚,我第一次失眠了,以往都是带着练完睡前功的疲惫倒头便睡,可那一夜我觉得浑身不痛快,就像几个月没洗澡的感觉。 怪不得我妈放心,就因为她知道她种下的舞蹈已经在我身上生根了,而那深深盘踞在我身体里的根系,凭我一时少年的义气是不可能拔除的。但我那时并没有这样具体的任认知。于是就那样一天一天在失眠与违和中和她、也和自己僵持着。
也不知是第几天,放学之后,一小群男女同学密谋着要上舞厅去“见见世面”,本也不是十分热情地邀我同去,但不知怎么,我竟然去了。我们来到了一家没人把门的叫“夜行船”的舞厅。包括平日很爱显的几个人在内,所有人面对那种灯红酒绿全都傻了眼,怯生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个男生,我已经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他推了我一把。后来我想,就是这个我已经忘了名字的人一把把我推回到舞蹈里去的。
当时他推了我一把,然后说:“哎,你不是学跳舞的吗?你敢不敢进去跳?”其他的人也跟着起着哄。
“我学的不是这些。”记得我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于是他们开始更大声地起哄,仿佛想用使我更尴尬的方式来缓解他们的尴尬。舞厅里的人们不时地对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侧目。我觉得有点生气了,于是把外衣摔给他们,走进了那群随着不知名的乐曲扭动的男女中间。
然后我就闭上眼,音乐似乎不那么聒噪了,然后我感觉身体自己动起来,我的脑子没有来得及去控制它的任何一个动作,它就自己动起来了。我的心忽然有种奇怪的轻松,这许多天压抑在身体里的舞蹈就象爆发似的喷涌而出,我跳着,感觉到周围的人在推我,很多不同的人在往一个共同的方向推我。那个地方是领舞台。等到我站上去时,似乎看到了同学们比以前更为异样的眼神。我心想,我就让你们看看你们曾经那么不负责任地嘲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调整了身体的韵律,索性放开手脚随心所欲地大跳起来。闪烁不定的灯光中,我仿佛看到舞池中许多人停了下来,当音乐停下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听到了属于我的掌声。
那天,擦着橘色眼影的老板娘请我和同学喝了免费汽水,还问我愿不愿长大一点的时候来她这儿当领舞。
那一天晚上,我没失眠。舞蹈第一次显露了它带给我的快感,并不是因为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而是在我离开舞蹈一段时间又再度跳起它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快乐是那样真实,就好象把憋在心里一辈子的话,一股脑的到给了你一直希望他听的那个人。
从那天起,我就默认了舞蹈与我生命的共存关系。在那时当然是无意识的,我一向是不太考虑什么事的原因的,我第一次想弄懂一个原因,是在遇到了那个人之后。
II
一个人的一生中总会遇到你注定要遇到的人,我遇到的那个人,真的很特别。但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在我心中都是秘密,我没把这些告诉过任何一个人,将来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们都是我心中最不见天日的秘密。
这个秘密我现在不想说,因为我还没做好准备,所以就算是对自己,我也不想说。
回归舞蹈后的生活一如既往的单调与真实,每天的行程三点一线:学校——家——练功房。舞校的老师们也吃惊于我的甘心情愿,吃惊于我对世 子 惑的不热衷,而且同时吃惊于我的进步速度。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什么,那时我一直处在对自己深深的不满当中,并因为这份不满用几乎自虐的方式练功。使我如此自责的原因是因为我在那时的某一天,受到了一个强烈地震撼,它几乎持续影响了我的一生。
不错,这和那个人有关,所以这里我还是不想说,再等等吧,到了该说的时候我就不会再逃避了。但能逃得一时就先不要逼我。反正还有别的很多事要说清楚。
我第一次正式登台是14岁那年,当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想来我也真是三生有幸,正是这次登台为我在一年以后送来了北京舞蹈学院附中的录取通知书。
那次登台仓促而意外,仓促是因为从排练到正式上演只有一星期时间,意外是因为我这次赶鸭子上架的表演竟然也吸引了舞评界的注意。
事情的经过其实很简单,市舞蹈团准备送进京参赛的舞剧《
宝莲灯》中的“沉香”突然得了急性阑尾,团长急三火四的找到我们舞校校长。然后就是没头没脑的特训和彩排。导演的表情随着比赛日期的临近却日渐轻松。在北京的第一次公演就获得了比预想还好的反应。在京停留13天一共演出了4场。在回来火车上导演兴高采烈的拿评论文章给我看,上面说是14岁的沉香给这部传统古典舞剧注入了新的活力云云。
一年之后,我初中毕业时,舞校校长给我送来了一张北京舞蹈学院附中的申请表。妈这次的意见异常明确,立即开始为我准备进京加试。我知道妈对北京舞院的感情,她是那里的毕业生,在她心中如果舞蹈是神,那么北京舞院就是祭祀她的神殿。可那时她正忙于组建厦门市现代舞团,不能陪我进京。结果那天在北京火车站接我的就是受妈妈之托照顾我此行一切事物的孙绣嫣孙老师。
孙老师是妈妈在北京舞院的师妹,就象从唐朝仕女图里走下来的人,后来她成了我正式升入北舞后的班主任。
初试那天有两千多人,到了复试只剩了一百多。我并不紧张,但我还是犯了一个几乎致命的错误,在入考场的最后时刻,我发现我的音乐磁带不翼而飞。孙老师气得柳眉倒竖,天知道我有多么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进考场。那时又是我惯有的懵懂状态救了我,我当时竟然并没有就此认为作为一百多号考生之中的独一份是如此的丢人。我按照记忆里的音乐无声而舞,等我跳完了,发现所有的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我低头看看身上穿的旧T恤和皱巴巴的练功裤,心想这下完了。
可我还是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听说对于是否录取我的意见极端不统一,最后敲定还是归功于我一年前跳沉香的那点小名气。
就这样我进了舞院附中,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北京舞蹈学院的大门。
我真的为我的这次幸运感激上苍。这里确实是一个供奉舞蹈的神殿,在这里的生活其实很平凡,但又同时让人觉得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象是虔诚而隆重的祭典。
我在这里遇到了很多真正懂得舞蹈、视舞蹈为生命的人。从而有了一种真切的归属感。而且进来这里是我生命的一个转折,是我遇到那个人的契机。
而且在这里,我交到了我一生中真正的朋友。他们几乎是一股脑出现在我身边。一些同样为舞蹈痴迷的人们。
在我结束了附中的学习,升入大一的那一年,我遇见了丁志高,他算是我的师哥,现年28岁,五年前毕业于北舞古典舞系,现在已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古典舞少壮派编舞。就是他的处女作《
归去来兮》为我在全国舞蹈大赛中博得头彩,也为他自己在编舞界打开了一片天地。我清楚地记得他通过孙老师的介绍来找我的那天,在看过我的集训动作之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想咱俩合作应该没问题,你将来肯定能成大气侯,我也能。”
然后他就开始着手编排这个舞蹈了,选曲、配乐独当一面,我以为这是一次相当轻松的合作,正在为有了一个能干的合作者而暗自庆幸时,就发现这个想法实在错得离谱。
那天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和训练,我又在看那盘不知看了几千遍的录象带子,正发呆不知今昔何夕之际,就听见有人狂敲我的房门(因为孙老师的爱人在美国学习,所以借住在孙老师的家里,不必住宿舍)我赶紧收起录象带和我的表情去开门,没想到竟是抱着一大堆书的志高。
进屋坐定,他先递给我一本打开的《
两晋诗词选注》,我一看正是陶渊明的《
归去来兮词》
“你先读读看,能理解多少,说给我听听。”
于是我读: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不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摇摇以轻殇,风飘飘而吹衣。
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我告诉他我以前读过,但一直不是很懂。只是有种很无奈又很明白的感觉。
“有这种感觉就好了,这就是我们的舞蹈,大概的主题是来源于这首诗,但不完全是。我不要你按照注解去理解它,我需要你的直觉。”
他如是对我说。可是还有下文。
“但这些书你还是要看,不用急,我们的时间很充分,你需要通过读书来把握一下中国人的整体思维。”
后来当我们真正成为莫逆之后,我了解到,在志高心中,舞蹈不仅仅是外化了的情绪,而是一种思考,一种哲学,一种把情感体系化又还原为初始的感觉和宣泄,这是他心目中供奉的古典舞。
所以他的舞蹈从来都带有一种超出动作本身的准确。但跳他的舞不容易,你需要感悟,当你感悟不出的时候他会帮你感悟。他很会引导你,但是第一次的时候还是吓到了我。那些书……
那些书是:《
史记》、《
庄子》、《
五代小说选》、《
红楼梦》、《
浮生六记》还有《
桃花扇》……
我吞了口口水,心想我上的是古典舞系还是中文系,没想到他还有下文。
“这些书都不很生涩,我特地根据你的情况选的,这段时间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
“可这些书……有些我不一定看得懂……”
“你不必全看懂,当故事书看就好了。”
当故事书看?《史记》?这恐怕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晦涩的故事书了。然而两月之后,我还是看完了这些书,孙老师说我连说话都开始之乎者也了。我不知是什么精神力量支撑我完成这项壮举的,志高看上去是个相当自信的人,也许我不甘心因为连这些都做不到而被他看不起,另外我也想等着看看他究竟有何能耐。
然后我们选定了曲子。就进入了动作的讨论阶段。说实话,很棒的舞蹈动作,但志高对我的表现却不大满意。可我越努力他却越不满意。
“林桑啊,我说过多少遍了,不是动作完成度的问题。问题就出在你太努力了,你总是努力想去表达什么,可你不需要这么做,再无心一些,我需要你的动作有一种无机感。”
但无论他怎样解释,我还是不能明白。
后来有一天,我正在食堂吃饭,他急三火四的跑来了,说带我去看展览。
我一头雾水的被他拉到了汇展中心。原来是一个有个人收藏参展的瓷器文物藏品展。他买了票拉着我往里走。在一个展台停下来。是一只北宋均窑的彩釉瓷罐。
我的眼光霎时被它吸引了。看得出是古物,但一点也没有陈旧的感觉。那弧度匀称而优美,样式质朴简洁,颜色以红色等暖色为主,应该是很鲜艳才对,可不知怎么又有种在历史中沉淀已久的稳重,手绘的工笔花纹细腻却不烦琐。难怪均瓷是价值连城的瓷中极品。这时志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林桑,看见么?就是这种感觉,幽静、不张扬,有一点漫不经心的伤感和暗藏的激情,丰富,又有点儿沧桑,你看见那种光泽了吗?多柔和,多有内涵,多坚定,它经过烈火焯烧和时间的打磨才呈现出这种光泽,它知道自己有这种光泽,不必故意去闪烁,它也知道这种光泽是怎样得来的,但并不视这为苦难。所以它非常的安定真实。”
“我就想让你的舞有这种光泽。”他接着说。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深处好象被什么触动了一下,整个肌体的细胞都仿佛有所领悟,脑中虽然还是空白的,但心中已是豁然开朗。
那天回去后我再把那支舞跳给志高看的时候,他的表情都仿佛出现了一丝颤抖。他这次什么也没说,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合作:古典舞《归去来兮》。那是我第一次在全国大赛中获奖,而且还是一等奖。这支舞也的确如志高所言,让名不见经传的我们,在舞蹈界第一次大大的露了脸。
但志高却没显得有多得意,他在我印象里永远都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仿佛一切事情都是理所当然,长长刘海下的眼睛却总能不经意地看透你的心。让你无所遁形。
他也是发现我心中秘密的第一个人。在后来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也从没劝过我什么,但他的存在就象是一种安慰。一个守口如瓶的朋友,一个可以理解一切的人。
而且他有着准确得可怕的预见性,因为在《归去来兮》之后,他就说过,我不可能成为单纯的古典舞舞者,因为我身上有着一种不属于古典舞的不安份。
这话他说对了。
我的身上真的有一种不安份,多少年来我深深地刻意隐藏着它,藏到连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没想到志高第一个看出来了。这种不安份使我有隐约的罪恶感。但后来我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可怕。
III
我一向不是个爱究根问底的人,即使对我自己也不。但后来我发现虽然表面上我生命的改变是因为一些人和一些事闯入了我的生命,但细想起来,它们之所以能闯进来,还是因为我对它们的无法割舍。
就象那个人,我原本以为那也只不过是一次短暂的逗留,却没想到成了永驻。而且等到我发现的时候,那已然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穷极一生,也休想忘得掉了。
……好吧,我想现在应该可以说一点了……有关那个人的事。
既然已经决定要记一辈子了,就得习惯去回忆这件事,不能因为怕痛就一直逃避。
真没想到,有些事仅仅是回忆,也会有疼痛的感觉。
对,就是我心中最不见天日的那个秘密。
现在虽然还不能和盘托出,但我想至少可以说一点儿了。其实就是我十二岁那年的一天,那一天和别的日子一样,本没有什么事可值得纪念。
我象往常一样走进客厅去拿衣服准备练睡前功。
我妈正座在电视机前看一盘录象带,是孙老师的爱人从美国寄回来的。是由全美十家著名企业联合赞助的舞蹈公演的实况。
电视屏幕上是一个男孩在跳舞,我看着,就那样没法把眼睛移开。
我记得看完后我问妈妈,他是谁,妈妈说他叫亚历山大•安德烈•柯兹尼雪夫,是俄裔美国人,十七岁,是这次公演中最受人瞩目的新人。
她还告诉我,他跳的就是著名的芭蕾舞《
牧神的午后》
说出来也许没人信,这盘带子我翻录了9遍,带在身边13年,早已记不清看了多少遍。
这支舞蹈并不是他最出色的作品,但却是最初直契我的心灵。当时就觉得一种感觉劈头盖脸的压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他捕获了。
我平生第一次知道,跳舞原来可以跳成这样。他跳得那么不经心,又很诱人。关键是还有一种我摸不透却又感觉肯定存在的情绪。就是这要命的情绪,缠绕我这许多年。
这是我关于他的最初记忆,现在回想起来却分外的清晰。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舞姿就这样完全征服了我的心,那决不仅仅是一种审美上的愉悦。
怎么说呢?
如果没有后来的故事,只讲那时的感觉的话,我只能说他的舞蹈除了无以伦比的优美之外还隐隐地透出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多年之后我才终于明白,这隐约又不具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那都是后话了。
可是从我看到他的那天起,我确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越来越不满自己镜中的舞姿,并开始以一种自虐的方式练功。我比以往更用力地压腿,更努力地跳跃,把更多的时间泡在练功房里。
尽管我明白他的舞蹈有一种天生的高不可攀,但我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在冥冥之中与他取得某种接近。
我的这种心思也许当时的自己也不甚明了,也许当时只是一种单纯的喜欢与崇拜。只到这种程度,它还没有资格成为一个秘密,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它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秘密。
我认识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他,也都在帮我收集有关他的一切信息。等到我上了北舞,他也真正大红大紫之后,这种收集工作就变得简易了许多。爸爸会从国外摄影杂志上剪下他的图片送给我,孙老师也会从她爱人那里为我传达第一手的信息,另外还有很多的渠道,通过这些,我基本掌握了他的简历:
亚历山大•安德烈•柯兹尼雪夫
(我私下一直称呼他为“安德烈”)
男,大我五岁
母亲娜 塔霞,是美国舞界昙花一现的舞者。
其父不详。
8岁进入乔福里舞校。
13岁丧母。
16岁被美国洛克财团总裁本杰明•洛克收养,并在其资助下进入纽约芭蕾舞学院学习。
17岁于保加利亚国际芭蕾节上或金奖。
20岁加盟纽约芭蕾舞团,成为其历史上最年轻的领舞
24岁离团,由于洛克财团的资助,成为美国当代舞界最有经济背景的自由舞者。
曾独自组织投资创作多部作品,在美国乃至世界拥有无数的舞迷。
这一份是只呈现于公众面前的正式版本,但那时我只知道那么多。在国内收集有关他的详细信息还是很不容易。可我还是尽全力收集有关他的一切只言片语,那是一种极其平静的着迷状态,由于一直持续而且从未间断逐渐沉淀下来的习惯。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
二 身边的和心里的
一个人如果没有获得对事物本质的彻底了解
他就没有权利爱或恨这一事物。
——达•芬奇
I
“牧神,是个骚仙呢!”
说这句话的人可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她叫秦朵,大我五岁。是中央广播交响乐团的首席定音鼓,一个对打击乐有着单纯热爱的女孩。她在见到我看安德烈的录象带时发表了以上名言。
“小林啊,你知道吗?希腊神话里的这个神仙就象咱中国的吕洞宾一样,到处惹风流债。还不止如此呢,他……唉!”
她说到这里很夸张的长叹一口气,用装出来的义愤填膺的表情接道:“他简直跟石头都抛媚眼,树林子里头简直没有他不勾引的东西。”
她说完看着我的表情,一副很好笑的样子。
她始终都是一个另我汗颜的的女子。而且总喜欢逗我,但没想到上面的话却所言非虚。
我去问过志高,也查了书。得到的结论是:牧神确实是一名骚仙。传说他长着羊的蹄子,生活在树林里,所有的事业就是吃喝玩乐以及和林子里的精灵和水仙女调情。是象征着畜牧业兴旺发达和繁殖力强盛的神祗。
可我的心底深处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个神的风评以及象征意义和安德烈的舞蹈可没什么干系。
但说这话的女子可是我的一位重要朋友。她是我们学校学生处代理干事秦天的妹妹,我正是通过秦天认识她的。
说起秦天,也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们舞院的一位传奇人物。
他是北大经济法系的毕业生,三年前毕业时突然萌生要考舞院的念头。据他自己说原因是北京舞院充斥美人,为了能达到赏心悦目的目的,他立志要加入这个光荣的集体。
随后在死皮赖脸大闹舞院研招办之后,他终于以非凡的决心和分数考上了世界舞蹈史论的研究生。
至此,这位自称“超级舞票”(其实他只会跳交谊舞而已)的文科生开始了他追求舞蹈的生涯。但由于天赋与爱好相背离的客观现实,理性思维优于感性思维的他更适合做应用领域的工作。无奈这位坚定的唯美主义者达定主意要终老舞院,于是他扬长避短,在校期间就在学生会工作上大显手腕,后又处心积虑地和后勤部及学生处打成一片,终于在即将毕业之时敲定了留校之事。学校领导也很器重他,现在他已经是学生处的副处长兼舞蹈史论讲师了。
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干事。
我跳《归去来兮》的时候,服装场地都是他一手操办的。我们就是那时成为朋友的。
我特喜欢他赞美人的方式。
“林桑啊!你跳得就是好!到底是有天分啊!”
他第一次看我排练就是这样跟我说的。夸人夸得彻彻底底、理直气壮。而且完全象是发自肺腑,让人舒服得不得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聪明能干又率性的人。和志高那种沉稳练达不同,他张扬得让你不能寂寞,亲切得让你不能不喜欢他。
志高自然也成了他的好朋友。
再加上他妹妹秦朵,我们就是一个亲密无间的“四人帮”。
我和志高第一次见到秦朵是在他们家里。秦氏兄妹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哥哥未娶妹妹未嫁都住在父母屋檐下。秦伯父和秦伯母是对开明父母、模范夫妻,这样的父母才养得出这样一对活宝来。
那天秦天带我们到他家去玩,一进门就觉得不一般,他们家简直就是家庭成员个性空间的组合。秦伯父是医生,书房里医书满架,人体骨骼模型林立;秦伯母是京剧院的花旦元老,卧室里脸谱挂满一面墙;秦天的房间满墙海报:电影、舞蹈甚至卡通应有尽有,据说还时常更新,书架里乱糟糟堆的都是专业书籍,只有一台电脑收拾得干干净净。
等进了秦朵的房间我和志高都吓了一大跳。
这哪里是女孩子的闺房?分明就是个鼓类博物馆。
原本宽敞的房间几乎没有人的立足之地了。
鼓,全是鼓,各种各样的鼓。墙上挂着、墙角立着、地上放着、床头摆着,全是鼓。
写字台边放着一组架子鼓,书架顶上是一只象脚鼓……还有很多我根本叫不上名目。
“这只羊皮鼓是藏族人跳傩舞时候用的呢”志高看着墙上挂的一只说,“不容易找到的。”
“有眼光啊,没想到还能碰上识货的人。”
清脆的嗓音让我和志高都吃了一惊。回过头看到一个圆脸蛋长头发的女孩站在门口,一身T恤牛仔的简约打扮,正满脸笑意地看着我们。
从厨房里出来的秦天向我们介绍,这是他的宝贝妹妹秦朵,是打击乐迷兼购鼓狂,爱好旅游,目的是收集各地的打击乐器。
“你就是林桑?我大你好多呢,以后叫我姐姐吧。”她看着我笑眯眯地说,搞的我直点头。
从那天起她就叫我“小林”,我叫她“朵姐”,自从初次见面被她的气势压倒后,我就再没翻过身来。
“你叫丁志高?你眼光不错,眼睛长的也很好看。”朵姐仔细看了看志高那长长刘海下的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朵姐也很会夸人,还很会笑。因为我看到志高的脸居然隐约发红。
II
“你也是柯兹尼雪夫的舞迷?”秦天在看到了我的收藏品之后说,“你去没去过他的网站?”
网站?我是电脑白痴。
于是秦天带我到他家,用搜索引擎搜出了一大堆网站,全是安德烈的主题网站。当然,全是英文。
我傻了眼,我的英文一直都挣扎在及格线边缘。于是秦天不厌其烦地为我翻译。
离开他家的时候我决心以最快的速度学会用电脑,并补习我可怜的英文。
那些网站的消息对我来说丰富到几乎奢侈。可以说巨细无遗,大到作品目录,小到花边新闻应有尽有。可见美国的舞迷们迷他都迷疯了。
网站上甚至还披露他参与洛克财团业务活动,曾于某年某月某日列席洛克集团与加洲机械的谈判会。
我难以想象他除了跳舞外还有精力经商。而且他虽是洛克财团总裁的养子也没理由介入财团的商业活动,况且他除此之外并没有从商的任何经历。
网站上还说他经常与各界美女出入社交场合,曾与不少女演员和富婆有染,目前还与洛克的女儿詹妮佛过往甚密。
我试图从这些真假难辩的消息中判断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这无疑是徒劳。
这些小道消息哪里有什么价值呢?但我还是去收集。反正我就是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就象着魔一样。
但在与此同时我还是过着正常有序的生活。这一点我的朋友们功不可没。没有他们无意识地正确牵引,我的双脚也许早就离开了现实的土地。
志高就教会我很多东西。他的存在总使我往理性的方向靠拢。
“林桑,我们从事的是一件非常感性的工作。但感性是很容易迷失的东西。所以我们需要理性去控制它。经过理性控制的感情才是艺术。”志高曾经这样对我说。
看来他是完全赞同黑格尔的说法,认为艺术要驯服并涵养冲动,认为艺术有能力也有责任去缓和情欲的粗野性。
他也是这样做的,他家有着堆满整面墙的书籍,他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书生式的知性气息。他有了创作的冲动,总要沉淀一段时间再付诸行动。他的身上同时存在着激荡的情感和有力的控制,这二者融合成一种奇异的安静气质,使他看上去特别的不同。
我一直想知道他是怎样形成这种个性和思维方式的。他告诉我:“有很多原因。”
我不知道他是不愿意说还是说不出来,总之我很信赖他。
另外两个人就不同了。秦氏兄妹仿佛一起从娘胎里带出了一股天生的亲和力和感染力,你和他们在一起总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陶陶然地,舒服极了。如果你身边有活得象他们一样开心的人你一定不会有太过灰暗的心理。
可活得开心并不等于一帆风顺。秦天就陷入了一场命定的挣扎。
起因全是因为那张节目单。
那一年三月六号大学生艺术节上我们学校要出一个舞蹈诗组,因为三八临近所以是有关女性主题的。每个系都自己选主题自己编舞然后呈报到学校。最后定下了五个。整个舞蹈诗组的题目就叫《
女子群像》。
那天我和志高正在食堂吃饭。秦天拿了一张单子走过来坐下。
“正好你们都在这儿。,你们看看这几个舞怎么样?”
只看单子上打着:
舞蹈诗组《女子群像》之《
庭院深深》(古典舞系)
之《
烟花不堪剪》(古典舞系师范班)
之《
木兰辞》(芭蕾舞系)
之《
塞上琵琶》(编导班&师范班)
之《
妹妹你是水》(民间舞系)
“不错啊,都是诗嘛。都是独舞?”志高问。
“哎?神了,你怎么知道?”秦天很惊奇,可我才不吃惊,中国古典文学是志高的家底。
“《庭院深深》应该是欧阳修的那首《
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泪眼问花花不语’之类的,应该是讲怨妇的,自然是一个人,不然还叫什么怨妇。”志高解释。
“那《木兰辞》我知道,自然是一个人。《塞上琵琶》是王昭君,也是一个人,不知道是哪首诗?还有剩下的两个我也不知道。”秦天一向是个虚心的人。
“王昭君的话我就知道杜甫的那首‘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烟花不堪剪》是李贺写钱塘名妓苏小小的那首‘幽兰露,如啼眼,无处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这些都是古诗,我想最有看头的是最后一首,是唯一的一首新诗。”志高接着说。
“应修人的《妹妹你是水》。好诗啊。我记得有一句是‘妹妹你是水——/你是清溪里的水,/无愁地镇日流,/率真地长是笑,/自然地引我忘了归路了’这个舞有难度,不知谁编谁演啊?”
志高看好的东西自然是错不了。不过秦天也有他的见解。
“这组诗也算是女子群像了,有怨妇,有孝女,有深明大义的也有沦落风尘的,还有个纯情妹妹,可惜这些类型都不入我的眼。”
“那什么样的你能看上?”我问。
秦天咧嘴一笑,“特漂亮的那种。”
他走时说去民间舞系问问是谁搞的《妹妹你是水》。结果一头扎进情网里了。
那个让秦天神魂颠倒,发下无数个毒誓非娶到手不可的女人就是民间舞系新调来的杨竟芳老师。
杨老师28岁,比秦天还大一岁。无论谁以各种标准看都认为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我们男生背地里都叫她“民舞系女神”。
秦天的竞争对手可以以打计算,但他神醉心不乱,展开了他漫长的攻势,他不盲目,他有他自己的套路。
秦天办事最大的特点是效率,他先借着协助演出之便接近杨老师,无条件地提供各种帮助,有意无意地展示了自己的各种优点。但对方好象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
“她心中一定有什么人。”秦天对我们如此断言。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理由对这样优秀的男子视而不见啊。”
“优秀的男子?谁啊?”志高话音未落,已被“自认为优秀的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脖子。
从那天起,秦天开始了全方位地调查,极尽详尽之能事。这是他的习惯。
看他说得如此夸张,还以为他已经相思成灾了。但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初步的好感而已,秦天是个干什么事都需要理由的人,他是在非常了解的情况下才会喜欢一样东西。虽然表面上嬉笑怒骂,但他的骨子里有着最根本的原则。
这一点和他一奶同胞的朵姐也是如此。她是一个非常开朗活泼的女孩,而且看上去又随便又随和。外人很难看出她实际上有着细蜜的心思和极成熟的心志,而且在对事物本质的把握上她有着不亚于志高的敏锐。在24岁的年纪成为中央广播交响乐团的首席定音鼓并不是只靠天分就能做成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打鼓吗?”有一次她坐在架子鼓后面问我。我端着茶杯摇摇头。
“其实我从小学的乐器是小提琴,可是后来长大一些就发现鼓的特别之处。怎么说呢……拿一个交响乐团作比方,我的定音鼓席在整个乐队的最后面,最不起眼的地方。可是在演奏的时候再华丽的管弦也掩不住我的鼓声。因为鼓点才是乐曲的根本,掌握了鼓点就等于掌握了整个乐队的节奏。我就是迷恋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虽然鼓点单听很枯燥”她接着解释,“但却蕴涵着最基本的准确,我总有种认识,那就是不管什么样的乐曲,除去那些华丽的表象,也就是洗尽铅华之后,剩下的就应该只有鼓点了。有点儿绝对吧……反正鼓在我眼里就是这么有魅力。”
III
看看我身边的这些人,他们都有着明确的思想和坚定的主张,我心想自己整日迷迷糊糊的,能和他们成为朋友简直是奇迹。他们的言行给了我决定性的影响,这种影响一次次把我的思想拉回到理性的轨道上,即使这种影响让我作出了使我悔恨一生的选择,我还是感谢他们。
照他们的方式,我当时无数次审视过我对于安德烈的感觉,力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按秦天的话说,这种感觉是一种“以舞蹈为媒介,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吸引。”(听起来酸溜溜的)
仅仅是吸引吗?毕竟有些往事是秦天他们也不知道的。我决不会告诉他们,因为这件事在当时我自己想起来都会不好意思。它应该是我的秘密的最初部分。
安德烈是来过中国的,那是在第三界中外艺术家交流会上。那年我16岁,他21岁。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他。
中外艺术家交流会的演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看的。我当时是舞院附中的穷学生,只能对着报纸上安德烈的名字发呆而已。在呆了一整天之后,我下了平生最大的决心,我要潜进人民剧院,我一定要亲眼见见他,因为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那一天凌晨三点,我从宿舍溜出来,翻过了剧院后面的铁门,从锅炉房潜入了剧院。我拿着准备好的手电, 目 绊绊地走向舞台的方向。手电单薄的光束被空旷剧院里无尽的黑暗包围着,我的呼吸带着回音在我耳边回荡,我觉得背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
没想到凌晨三点的剧院是如此地吓人,让人不禁想起了《
歌剧院的幽灵》,我后背上又是一阵发凉,头都不敢回了,生怕黑暗中会突然出现一个没有鼻子的艾瑞克。
我钻进舞台侧幕厚重的幕布下,趴下来,幕布离地只有两个拳头的高度。包裹在我身体上方的厚幕给了我一定程度的安全感。这是我精心选择的潜伏点,为此我还买票看了昨天晚上的京剧。走台的演员将从这里上台,而明日彩排的时候人们也不会发现,在厚重的幕布之下、陈年的积灰当中,潜伏着一个男孩。
我也觉得自己傻到了家,竟然在半夜三更偷跑出来爬在灰尘里战战兢兢地等着天亮。
可我真的想看他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当我醒来时,清洁工已经在打扫舞台,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生怕叫人家当小偷抓出来。
然而清洁工对我身下的灰尘丝毫不感兴趣。我就这样大难不死地逃过一劫。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声渐渐近了,有说中文的,也有讲外语的。我屏住呼吸爬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演员们开始走台。有很多双脚穿着各种各样的鞋从我眼前经过。
大概有二十几分钟的样子,我听见好象有人叫舞蹈演员走台,又听见好象有人用英语叫亚历山大的名字。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然后在我眼前二尺远的地方,有一双赤着的脚出现了。
是他了,一定是他没错。
那是一双舞者的脚,轻盈而稳重,线条优美的脚踝白皙得几乎透明,脚的底边有薄薄的茧。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脚了。
然而脚的主人丝毫也不知道,就在他的脚边,在巨大幕布的阴影下,在灰尘里面,匍匐着一个男孩,正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那双脚轻轻地活动了几下,然后便后退了几步摆出了一个舞蹈的预备步态。接着音乐响起来,它们便动了。
你能想象当时那样一幅情景吗?
一个小跳步之后,那只右脚正好落在我的眼前,这是一个大跳跃的起跳动作。
我的眼睛能清楚地看见那只右脚上移动的肌肉和筋络,甚至能感受到它在那一瞬间承受的压力,然后象慢动作一般,先是脚跟抬起,再是脚尖,整只脚象鸽子一样挣脱了重力离开了我的视线。
那只脚离地的一瞬间,我停止了呼吸。
我看不到它的主人,却陶醉在一只脚的动作里 。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我从幕布里钻出来。 谢秀便 地,我到底也没看到他,我只是看到了他的脚。
但那一幕我终生难忘。
如果说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安德烈的舞蹈只是被吸引的话,那么那一次我看到他脚的动作,就是被诱惑了。
从那天起,我对他的感觉就成了秘密。
那使一种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感觉,但我当时只是想这件事一定会被人笑话,所以万万不可泄露半点出去。
但现在想,我应该就是从那时起,对他的喜欢与崇拜开始变质,对他的好奇也开始变本加厉。
本就该那样结束的,我看过他一眼了,他回美国了,我仍然钻回练功房里日夜打磨我的身体。我还是疯狂地收集他的消息,而他并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
要是那样结束就好了。
……
我也许不该这样想的。该发生的事总要发生,不管多么机缘巧合。
从那开始,我就产生了一种不安。一接触到有关他的事物我就会无端地激动。和一般对影星歌星的崇拜不同,那种崇拜是有着明确的距离感的。然而我却通过璧改: 了我和安德烈之间的距离感。他跳舞,我也跳舞,我总在跳舞的时候想起他,想起他舞蹈中那种莫名的情绪和诱惑。
我实在说不清当时自己的感情,因为我根本就不了解他,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有着一个怎样的人生。
但这种不安在认识了志高他们之后有了一定程度的缓解。他们总能帮我把一些莫名的情绪正当化,把我困惑的问题解释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们四个在一起吃饭时,我由衷地夸奖着秦天那堪称精湛的厨艺。“秦天你可真行,什么都会,又有学问又有本事。不象我除了会跳舞以外,其他方面就象个白痴。”我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虎皮尖椒。
我不是完全开玩笑的,我确实认为自己很没用。而且对自己会跳舞这件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自豪。
“傻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多羡慕你,我就是努力死了也不能象你那样跳舞,自己有天赋还不知足。”秦天笑骂一句。
“可是我除了会跳舞就不会别的了,而跳舞无法为社会创造任何价值。”我搬出他惯有的经济学论调,这叫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那好,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跳舞呢?”他一幅决心争论到底的神气。
“我……”我一时语塞。
“我再问你,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你跳舞?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这种无法为社会创造任何价值的活动如此感兴趣呢?”
我更加招架不住。
“怎么样,答不上来吧。我告诉你,你跳舞,因为你喜欢,跳舞能带给你谁也给不了你的快乐。而且你也会跳舞,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不干这个还想干什么?别人喜欢看你跳舞,因为你的舞蹈里表达了他们由于能力有限无法表达的东西。人在精神上是需要有所表达的,他们寻觅已久,最后在你的舞蹈里找到了这种表达,所以他们喜欢你,因为你的舞蹈里寄托了他们的梦想,从你的舞蹈里他们能得到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他们需要你,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
秦天一口气完成了他的说教,喝了一大口啤酒。又笑道:“所以说小小年纪别弄得那么自卑嘛!人生的意义是本来就存在的,不需要你去刻意寻找。明白不?”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正在想他说得这番话,越想越有道理,心中居然泛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而且这也许可以解释我对于安德烈的感觉吧,也许是他的舞蹈里真的有我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某个梦想。这样一来一切都明朗了许多。
就在那时原本一直在埋头苦吃的志高用筷子在我眼前不断晃动,打断了我的沉思。
“是我明白了!”我脱口而出这句话,可那三个人却楞了,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志高都笑呛了。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认真的缘故,而他们也许根本没在意秦天刚刚的那番话。
朵姐打了秦天一拳,说:“哥,你看你把人家孩子说得。”
“不过小林你真的好可爱,看你平时样子傻兮兮的,谁知一跳起舞来就能迷死人。”
面对朵姐的那种夸人方式,你想不脸红都不行。
我真的是样子傻兮兮的吗?回家照过镜子之后我确认朵姐不是言过其实。短寸头,眼睛不大,鼻子也不高,嘴唇也许太薄了一些,还戴着一幅金丝边眼镜,单看长相我自己也不相信镜子里的这张脸是一个舞者的,连舞院门口书店老板的脸还要比我精明些。我跳起舞的时候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吗?我第一次决定看看自己的表演录象带。
屏幕里那个跃动的身影在我看来是如此陌生,那个平衡动作很稳定,但有一个起跳的高度差了一点点,……我象是在检讨一个陌生人的表演,果然,在我的舞蹈中找不出丝毫我存在于现实中的影子。舞台上的我确实是比现实漂亮许多,难道台上台下真的存在两种人生?我不由得想起安德烈,他台下的人生又是什么样子呢?
由于长期看英文网站,我的英语成绩也意外地稳步提高,这都是拜秦天和安德烈所赐,定期上安德烈的网站已经成了习惯,而且我一直在刻意关注他舞台以外的消息。
看来他的养父对他的事业是相当地支持,象他这么幸运的艺术家还真是不多,不必自己忧心如焚地寻找投资,只是这种状况在美国那样一个国度有些不寻常罢了,况且他还不只一次地介入洛克财团的商业活动,即便是亲生父子在美国这也显得有些过于纵容了吧。我想。
而且我还发现,凡是有他参与的商业活动,洛克财团的交易伙伴都是特定的——加洲机械。美国的网民也对此有所猜测,但却没有结果。这在经济领域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曾经问过秦天(他是专业人才,而且自己股票炒得也很有业绩),他告诉我加洲机械也是美国纳斯达克一家大的上市公司,固定资产虽然没有洛克牛气,但也是一支不容小视的经济力量。而且他的现任总裁威廉姆•伯顿更是美国商界的传奇人物,和洛克财团的世袭家业不同,他是靠半白手起家崛起于近十几年,创下了…………(全是专业名词,我听不懂)商界神话。又上全美著名访谈节目,又出自传,很是有名。
秦天告诉我也许安德烈手中握有洛克的股分才会参与其商业活动,毕竟美国人都是很有投资意识的,而且肥水不流外人田,洛克那么好的业绩,再加上他与本杰明的父子关系,他没有洛克的股才是怪事。至于加洲机械,也许是洛克的重要贸易伙伴,或者是安德烈与他们的某些要员私交甚好,方便买卖进行的缘故,文艺界的某些人士和商界密切联系在美国是相当普遍的事实。一方需要资金,一方需要广告效应,正是一拍即合。
“不过他也真是太幸运了,虽然身世苦了点儿,但真是命中有贵人相助。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又有钱,又有闲,还有艳福……”秦天看着网站上安德烈的花边新闻慨叹着。
我对他的话可不是完全认同的,其他的也罢了,说他有闲是不可能的,舞者是没有闲的。只有跳舞的人才知道他们每天花多少时间在练功房里,即便是天才也不能例外。我清楚地知道,安德烈舞蹈的优美程度是绝对和他付出的努力成正比的。这是我唯一有把握的一点。秦天也是了解舞蹈的人,但他自己毕竟不跳舞。
志高在这方面就有着准确的认识。有一次我们上小剧场去看芬兰一家现代舞团的访华演出,回来后志高几乎掩饰不住他的失望和不满。
“什么嘛!”他依旧一副咕哝的语调“不知道是他们太前卫还是我太落伍,反正我是欣赏不了这样的艺术。形式怎么随意都可以,可是那几个舞者根本就是没怎么练过功的嘛!”
我当时也是心有戚戚焉,这场舞蹈演员的动作松散僵硬,只是把自己栓在从天棚垂下的绳子上彼此推着荡来荡去。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出他们没有功底。
“我最讨厌那种离开技巧空谈激情的西方舞蹈理论了,”志高甚至有些愤怒,“激情可以凭空想象,但技巧可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还标榜什么超现实主义。为自己懒惰找借口的人就不要跳舞!”
“那你看好小林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他练功练得凶?”朵姐显然对志高不常表露的这种情绪很感兴趣。
“是一个原因,我看好林桑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舞者,真正的舞者有时就象苦行僧穿马毛衬衣一样,他们必须让身体受难,才能得到精神上的满足感。”志高的语气 陨曰指 ,但还夹杂着愤怒的余热。
“那你所说的真正的舞者不就跟自虐狂没什么区别了吗?”朵姐一副同时调侃我们两人的语气。
“也许就是那样,反正对于舞蹈来说美丽是必须以一定的痛苦为代价的。而且自虐狂也没什么可耻,他们只是虐待自己而已,总比在舞台上堂而皇之地虐待别人的眼睛和神经强得多了。”志高的神色里没有调侃。他在朵姐面前很少如此理直气壮。
这次朵姐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志高,眼里的笑意浓浓的。
后来她私下里跟我说,志高真的是很喜欢舞蹈。又说他是那种一喜欢上什么东西就会很认真的人。
美丽是必须以痛苦为代价的吗?多年以后我仍然不时地想起志高这句话。
这句话在我初次听到时留给我的印象并没有多年以后那般刻骨铭心。因为当时的我还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来猜测,安德烈那令人目眩的美丽是以什么样的痛苦为代价的……
IV
还有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件。就是那一年我暑假回厦门,带着我的三个死党同行。但旅游迷朵姐半路去了九华山,说是到厦门再和我们会合。她和乐团请一次假不容易,不顺路多去几个地方就象对不起谁似的。
志高似乎对她只身行动有些不放心,但他是被北京歌舞团公派出差,身不由己,又羞于启齿以示关心。是以频频向和我一样放假一身轻的秦天示意让他护送。可无奈这位哥哥早已习惯了妹妹的独往独来的作风,丝毫也没有担心的意思。所以志高只得作罢,暗暗地担心不已。
这次假期结束我会和妈妈一起反京。因为她要带着她的厦门市现代舞团进京参加第五界艺术节的汇演。
志高和秦天都不是第一次见我爸妈了,他们都叫我爸叔叔,但对我妈都必恭必敬地叫桑老师。爸和妈为我们准备住处,我告诉妈过两天还有一位女客要来。妈笑着瞅了我一眼:“肯定不是你的女朋友。”
到底是我妈。
我说,确实不是我的女朋友,但将来有可能成为我们当中某人的女朋友。不过这还有待于当事人的努力。
这次来志高是有事要办的,而且我们要等朵姐来了之后再一起去玩。所以这两天我和秦天就泡在厦门市现代舞团。因为忙着筹备演出,妈的人手不够,所以抓了我和秦天的劳动力,帮着打打杂什么的。
没想到这次劳动力抓得相当彻底。把我们几个人的假期都陪上了。
三天后,朵姐从九华山回来了,我们都猜想她这次收集到的打击乐器肯定只有木鱼了。(九华山乃佛教胜地)没想到她还给我买了个礼物。
一只瓷的风铃。
一只烧制考究的小瓷碗倒置在上面,碗上有手绘的梵文装饰。碗内中空的地方由丝绳穿着一个小铁缀,下面垂着一面长方形的木牌,风吹动木牌的时候铁缀就会敲击瓷碗,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棒极了!
木牌的正反面都有字,是篆体。有几个我还真的不认得,于是拿了跑去问志高。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是好文字呢?是舞团里哪个暗恋你的小姑娘送的?”他念给我听之后打趣道。他还不知道朵姐已经回来了。(朵姐由于不认识路,所以打车直接到舞团了)
“是朵姐哦!没想到她原来是暗恋我啊!”我故意作出恍然大悟状。
这下子轮到志高脸红了,一提到朵姐,他就没话说。
他也收到了朵姐的礼物,是一本线装本的《
华严经》,古色古香,从他收到礼物的表情看应该是深得他心的。朵姐送了爸妈一挂竹子卷帘,挂在家里很有味道,惹得妈爱不释手,直夸朵姐周到有心又有品位。可是有人却不这么认为,这个人就是秦天。因为他收到的礼物是一串念珠。
当我们说起我风铃上的文字时,朵姐在饭桌上大笑起来,“真的?原来是那个意思,我不认得。不过好险,幸好送给了小林,不然笑话就闹大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瞥了志高一眼,志高也恰好在看她,接触到她的视线赶紧底下头吃饭,长长的刘海把表情挡了个严实。
我心想这两个人应该是心照不宣吧。于是夹了一块竹蕈塞进嘴里掩饰住想笑的冲动。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默念着这两句诗,真的是好文字呢,只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惆怅感觉。
第二天,我带着他们三个人从鼓浪屿回来,妈妈就已经等在家里了。她说有事找我们商量。
她的舞团这次进京汇演的作品是她亲自编导的大型现代舞群舞《
河床》,团里所有的演员都用上了,可今天排练时小张的韧带严重受伤,他的位置很重要,一时找不到人代替,所以……
为什么我总是摊上这种事?我心中有些不情愿。“可是我没跳过现代舞啊!”
“不要紧,舞种之间的差异没那么难跨越,有很多现代舞者都是从古典舞转过来的,以你的功底应该是没问题的。”妈妈又是惯有的那种笃定语气。
“只是有些对不住你的小朋友们了。”妈对着志高他们歉意地笑笑。
“没关系,桑老师,我们自己去玩儿。”秦天倒是大方。
“等玩儿完了我们来帮忙你排练,我们也想看看小林跳现代舞。”朵姐也在一边帮腔。
于是当他们优哉游哉地游玩的时候,我就跟妈妈舞团里的演员们在排练厅里挥汗如雨了。
开始我很不习惯现代舞的集训动作,跳跃很少,滚动却很多。但渐渐地我发现,这种不规则的肢体运动方式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可以更不加管制地展示我的身体以及情绪。
在妈妈的亲自指导下我很快就熟悉了现代舞的感觉,开始和舞团的其他舞者磨合。
天!这真是一个波澜壮阔的作品,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跳群舞的关系,我被那种溶入洪流之中的归属感所深深吸引。舞蹈音乐由西北民谣转到交响乐《
黄河》台上的舞者由少到多,每个人微不足道的气息最终汇成一股澎湃的浊流,激荡而出。
太棒了!
从小到大,我对妈妈都有种距离感,但那时我终于明白了她对舞蹈是何等热爱,跳着她的舞蹈,我从心底里为她骄傲。
三天之后志高他们就来舞团帮忙了,志高和妈妈谈得很多,我想作编导的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吧。
由于排练日程很忙,晚饭的重担就落到了爸爸和秦天的肩上。所幸这两个人的厨艺都可圈可点。而朵姐就是全方位的后勤,只要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都跟着掺和,包括停电时侯舞团排练的钢琴伴奏。
那一个月,我们就象是一家人。
于是终于到了进京前的暖场演出。
我和其他演员都化好了妆,站到了幕布两侧。音乐响起,第一组舞者上场。藏语的民谣带着悠远的回声催动着他们的舞步。
然后是我们这组上场。我汇入他们的细流,随着他们一起滚动、站起……
我跳着,心中忽然浮起了不知是哪首诗散乱的句子。
“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
白头的雪豹默默卧在鹰的城堡,目送我走向远方
…………”
我们迈着不规则的舞步移向舞台前方。
“……我轻轻地笑着,并不出声
…………”
又一组舞者加入了我们。
“……我让万山洞开,
好叫钟情的流水投入我博爱的襟怀……”
我在地面上滚动,和他们一起尽力伸展我的身体。
“……我爱听兀鹰的长唳,他有少年的声带。他的目光有少女的媚眼。他的翼轮双展之舞可让我血流沸腾……”
《黄河》的雄浑曲调响起,我的主体意识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是浩荡的河床……我张弛如弓,我拓荒千里……”
所有的舞者在台上聚齐,我们扬起双臂,跳跃离地。
“……他们说我是巨人般躺倒的河床,
他们说我是巨人般屹立的河床……
曲终,掌声响起,我已神驰万里。
那天晚上我们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做声。三天后,我们踏上了返回北京的路程。
回到北京,汇演结束。妈妈的《河床》得到了一致的好评。有一天,志高来找我,说要我们再合作一次,这次要在古典舞里加进现代舞的风格。配乐是以打击乐为主的,曲子是朵姐编的,舞蹈的名字暂定为《
胡笳声断》。
“记住,林桑,我们这次是要冲击荷花奖。”志高的口气充满自信。
朵姐也说我很适合跳现代舞。
看来我真的不能象孙绣嫣老师那样成为一个纯粹的古典舞者了。我也觉得我身上的某种躁动随着现代舞蒸发了。那种感觉是我在古典舞里从未体验过的。
我真的也能跳现代舞!我心中窃喜。
安德烈除了芭蕾以外也是个优秀的现代舞者,我拿出爸爸送我的海报,那是他一年前在巴黎发布的新舞《
with shadow》。
我看着海报里他挺拔的身影,心想我们又有了相似性。
就是那个舞蹈,《胡笳声断》,它是开启我命运的又一把钥匙。同时它也影响了另外两个人的人生。
当这个舞蹈编排完毕的时候,朵姐真的成了志高的女友。至于这期间是谁捅破这层窗户纸,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是经过了长时间的互相观察,二人才有了最后的决心。但我一直怀疑我的这个舞蹈是不是志高找来做最后试探的机会。不过象他们这样先当朋友在作恋人的形式倒是十分符合这两人的性格。
这个舞蹈如愿获奖了。后来又以它参加了我的第一次出国演出。
我还记得比赛的那天,高手云集,我的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愉悦。大多数舞者是不愿看其他舞者表演的,就象厨子都吃不惯别人做的饭一样。但看优秀的舞者跳舞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的表现刺激得我无法平静,等到我上场的时候我肢体的兴奋和神经深处的律动已达到了高潮。
那种感觉让我心神俱醉,随着一阵细碎的打击乐,我调动自己的身体,每一个手臂的停顿和脖颈的弧度都挣脱了我的心思,以它们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我全身心感受着自己的每一个收缩和松弛,着地滚动,粹然站起。随着节奏鲜明的胡笳声渐弱,我的动作嘎然而止,接着一阵笙箫合奏飘忽而来,我缓缓地升起自己的身体,象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一种不可视的更换便在我心中完成。古典舞的骄傲与幽雅升腾起来,我的四肢伸展、腾越,渐入一种境界。
在舞台之上、聚光灯打照之下,我看不清观众的面孔。
但在那一刻,我骤然明白了我这些年以节制和刻苦作为代价去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掌声,不是荣耀,而是这种语言、文字、音乐都无法表达的直接。这种深深隐藏于我形骸深处的真实感觉。我通过舞动肢体来独自展示,独自享受。这种

幸福虽不具体却无可比拟。它使得我从前所有有意识无意识的受难都变得无比值得,当这种幸福感流过全身,我身体所经受的所有磨难便都成了恩宠。
我终于了解了妈妈和其他象她一样的人们对于舞蹈的狂热了。因为这种独占式的幸福是那样难以抗拒,充满了无穷的魅力。
……随着我最后一个腾越落地,我放开了呼吸,听见掌声雷鸣般地响起。
下台后,志高一把抱住我,显然是兴奋极了,朵姐站在一旁看着,眼里依旧是浓浓的笑意。
两个月后,我被选中参加了出国演出的访问团,舞院有两个节目入选,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民间舞系的小师妹杨珍,她就是跳杨竟芳老师编舞的《妹妹你是水》的演员。朵姐说她是个“俏死了”的小姑娘,我们巡演的第一站是纽约,由孙老师带队。
在飞机上,我们三个坐在一排座位上。我闻到身边杨珍的身上有股熟悉的香味,不知是在哪闻过的。她很活泼,又有些腼腆,我也不太好意思和她说话,所以就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后来她问我,我在听力教室的座位是不是“F3”,我说是啊。
她有些脸红地说,她上听力课时也是坐在那里。我忽然想起,我们班排在她们班之后上听力课,而我每次上课的时候,都会闻到我用的耳机上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在整个巡演过程中,我们互相帮助,熟络了很多,但彼此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但回舞院以后我们没有时间进一步交往了。因为,我得到了校方的通知,我们北京舞蹈学院,要和纽约圣保罗舞蹈学院交换留学生。对方指名要我去进修一年的现代舞。我,要去美国了。
得到这个消息,我的脑子都乱了,去美国,这种幸运竟然真的会降临到我的头上。这是我做梦都不曾想过的。
一年, 我要离开中国一年,离开北京舞院,离开我的朋友们整整一年,去经历另一种生活。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美国,它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
而第一个浮现在我脑中的念头竟是:那是一个有安德烈存在的美国。
第三章 异国发生的往事
我们恐惧着我们所向往的,我们不是怕刀,而是怕我们心底下以刀伤人或自伤的秘密向往。恐高症不是恐高,而是恐惧我们天生具有而从不被认识的堕落欲望,或让别人去堕落的欲望。
————旅美作家 严歌苓
I
临走前妈和爸都来北京送行,秦天也在他家设宴为我饯行。而在我离校的最后一节听力课上我看到桌之上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一路顺风。杨珍”
我想着那个俏丽又腼腆的小姑娘,心里也有种甜丝丝的感觉。毕竟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对我有所表示。
我坐在飞机上,想尽力想象我到美国后的生活,可什么也想不到,我反而想起了在秦天家吃饭时我们说过的话
那一晚我们在一起,说起了我行李中妈妈为我准备的十双舞鞋。所有的舞鞋都是鹿皮夹底的,鞋帮上绣着“L•S”两个字母。都是妈妈特别为我定做的,这对于跳舞的人来说是必要的消耗品。
“不知怎么的,如果说睹物思人的话,我看到小林就会想到舞鞋。”朵姐说。
“哎?这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好象有一个心理医生说过,一件与本人有密切相关的东西能体现出那个人的心理以及他与现实的联系。”秦天接道。
“那你们说一看到朵姐能想起什么?”我问
“那还用说?鼓呗!”秦天说,其他人也点头。
“那志高呢?”
朵姐瞟了他一眼,说:“是书。”看来也没有异议。
轮到秦天了。他自己兴高采烈地说象他那样一个又有感性又有知性的优秀男人一定有个非凡的象征物。
可没想到答案是:帐本。
当志高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两个字时,大家都笑得喷饭,太形象了。可当事人却极端不满,还威胁他小心未来大舅子的坏心眼。
当时我心里就想,我一想起安德烈会想到什么呢?奇怪的是我脑子里首先出现的就是那个跳舞的牧神,那个充满诱惑的神祗以他的形象出现,那妙缦的舞姿充斥着我的脑海。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任何现实中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说他在我心中真的只是一个不真实的虚幻存在吗?
我一路思索着这个问题。
带着时差影响的不适感,我踏上了那片异国的土地,无所谓兴奋与紧张,我知道我是非来这里不可的。就算没有我想看安德烈现场表演的秘密愿望,放弃这个机会也会被所有人看成白痴。圣保罗舞蹈学院,那是世界上所有现代舞者梦想的摇篮。我此行成行不知让现代舞班多少同窗气蓝了眼睛。
由于是交换留学生,很多事务与程序在国内就已搞定,所以手续很简单。校方很快就安排我住宿、插班,一切都很顺利。我的英文基础不算差,但听和说还是相当地吃力。好在舞蹈课上语言还不是最终障碍,而且美国人在和你说话时很是照顾你的听力,所以一段时间之后我也就渐渐适应了。
当一切都稳定下来的时候,一个月已经过去了。我找到了我的第一份兼职工作,(我必须负担自己的生活费)——打扫训练厅。这是我努力争取到的美差。我从附中时代就爱极了这种劳动:你亲手擦掉镜子和把杆上的汗垢时是那么地甘心情愿,因为你的汗水也流在上面;你把地板拖得光洁如镜时觉得心满意足,因为明天它也会映照出你的影子。
而且最关键的原因是,我希望可以保持我每晚练睡前功的习惯,如此以来,我就有了这个宝贵的个人空间。
课业并不轻松。我努力地适应陌生的环境,全力以赴地熟悉另一种语言。在那段忙碌的时间里,我几乎没空去想与我一拉近了一个太平洋距离的安德烈。但我一有空还是会把随身携带的那本录象带拿到音像教室看。舞蹈里那个虚幻的形象带给那时的我一种奇怪的安慰。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我竟然有种被守护的感觉。仿佛那是我随身携带的天使。
我经常受到家人和朋友发给我的邮件,我告诉他们一切都好,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和安德烈生活在同一个都市里,这种情况本身就是我从未指望过的状态。我从小到大都不曾有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也许是天可怜见,让最不可思议的一桩在我身上实现。
我下定决心,只要安德烈有公演,无论票价怎样,我一定去看。
我有点儿想不下去了,我企图用这种让记忆慢慢浮出水面的方式来正视自己的心灵。但看来还是很难。
真的很难。
越接近这个秘密的核心部分,我就越是胆怯。
但我还是想继续下去。
因为我清楚,我不能就这样终日生活在痛楚与悔恨中。这样太对不起自己,也太对不起他了。他也一定不希望我这样生活吧。
可我就硬是无法想下去了。记忆与意识本能地在退却。
那就先放一放吧。
也许开启那样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记忆,是需要某种仪式的。
现在是我离开美国那段生活的第三个年头了。我也已经是北京市现代舞团的正式舞者了。参加演出之余,我开始尝试自己编舞。志高给了我很多帮助。他告诉我如何将技巧有机地组合,如何将表达溶入其中。
另外他还对我说,或许我可以用这种方法寻找到一个发泄的途径,他还说,用舞蹈来诉说心事是最保险的,因为你永远不必羞于启齿。
他肯定察觉到什么了。只是他不问,也不说。
于是我走进了训练厅。在镜子前坐了下来。心想,从哪里开始呢?
还是应该从那里————《牧神的午后》,我站起来,心里想着德彪西的乐曲,展开手臂。
————就从那里开始吧,我偷偷地爱慕和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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